史前“文化大跃进”
根据目前(2025,大历史在线中出现的类似年代标记,均为文章写作年代)的考古证据推测,在距今大约 5 万年前,我们的种族经历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就好像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为人类注入了灵魂,人类“突然”具备了史无前例的具象艺术创造力。堪称人类演化史上的一大分水岭。
图片来源:Sulawesi
发现于印度尼西亚中部苏拉威西岛(Sulawesi Island)的史前岩画,可清晰分辨出一头野猪和三位猎人。这幅作品至少有5.12 万年的历史,比之前(2024)已知的最古老洞穴艺术早了 5000 多年。
单从解剖学角度观察,在这个事件节点的前后,我们的祖先在身体结构上并没有显著差异。换句话说,如果对事件发生前的人类个体做抽样,会发现这些样本与现今人类个体的平均差异,并不会超过当代不同人群之间的内部差异。
虽然和更早期相比,我们的身体没有显著变化,但在艺术领域却出现了一场“革命”,一些学者将其称为“旧石器时代晚期革命”(Upper Paleolithic Revolution)或“文化大跃进”。在大跃进之前的上百万年里,人工制品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留存至今的基本都是形制相当粗糙的石制工具和武器。根据目前的考古记录,大跃进之前的人类几乎没有绘画、没有雕刻、没有塑像、没有陪葬品,也没有装饰物。但 5 万年之前,一批抽象的具象艺术品仿佛在一夜之间就突然出现了。
图片来源:Caves in the Maros-Pangkep karst
Maros-Pangkep
在苏拉威西岛(Sulawesi)的洞穴中发现的手掌图案,曾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绘画之一,距今约 3.9 万年。请注意背景中若隐若现的动物图案,这显然需要极高的抽象思维能力与想象力才能完成。图案中的小手显然来自孩童,是在和妈妈做游戏吗?完成后,她们是否手拉手站在画前,笑着欣赏自己的画作呢?
人类也表现出了许多与以往不同的特质。比如,举行充满象征意义的葬礼,或实现绘画、雕刻等抽象艺术形式,甚至还制作了骨笛之类的乐器。人们还开始使用颜料、宝石等材料进行自我装饰,也出现了远距离物料交换的证据。人们使用的工具也更加先进且精美,如装柄技术普及、渔猎技术、研磨器具的创新和发明等等。这一系列变化的背后,除了物质和技术上的进步之外,我们显然还能感受到现代人在认知与心理层面的跃升。
毫不夸张,如果有一个外星观察者在宇宙深处打量我们的文明,他应该会把人类的金字塔、宗教、电脑、火箭,直至人工智能等成就,都看做是这场文化大跃进的延续与余波。
那么,为什么人类会在 5 万年前突然“开窍”,在艺术和文化上实现如此突变?
这个问题至今仍是科学界争论的焦点。可能是现代人的语言能力发生了关键突变,但还只是一种假说,暂时难以给出满意的答案。大历史在线对此暂不深入讨论,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古人类学家的相关著作,或者查阅本文的参考资料。
图片来源:Upper Paleolithic
属于艾哈迈尔(Ahmarian)文化的燧石刀,距今约 4.7 万- 4 万年前。艾哈迈尔文化对应于智人首次走出非洲的第一阶段,其遗址遍布黎凡特地区,包括叙利亚、黎巴嫩、以色列地区、巴勒斯坦和约旦等地。藏于以色列博物馆。
图片来源:Upper Paleolithic
属于奥瑞纳(Aurignacian)文化的骨笛,约 3.7 万年前的人类乐器。奥瑞纳文化的持续时间约为 4.3 万至 2.6 万年前,是智人在欧洲地区创造的最早文化。那时,以肤色为主要特征的所谓的“人种”,还远未出现。
图片来源:Aurignacian
位于法国阿尔代什省的肖维岩洞(Grotte Chauvet)中的史前壁画,一度被认为是最早的人类洞穴壁画。这些史前艺术品的创作年代可追溯至距今 3.7 万至 3.35 万年前,属于奥瑞纳文化。
图片来源:Upper Paleolithic
德国南部的施泰德洞穴(Hohlenstein-Stadel)中发现的“狮人”雕像,是目前(2023)全世界已知最古老的雕塑品之一,创造它的先民生活在距今约 4 万年前。这尊雕像巧妙地雕刻在猛犸象牙上,融合了动物和人类的元素。它的动物特征是狮子的头部、修长的身体和猫一样的前肢。而它的腿、脚和直立姿态明显是按照人类的形态塑造而成的。
这里再次提醒读者注意:创造这些艺术品的人群和现今地缘政治领域的“欧洲”没有任何关系,那时根本不存在所谓 “白种人” 或 “黄种人” 等概念;现代人群之间,以肤色或毛发等浅显特征为标记的所谓“地理种”,在那时还远没有形成。当时生活在欧洲的早期现代人,样貌可能与今天所有现代人群都不太一样。
目前可追溯的最早一批欧洲先民来自罗马尼亚的西南部的奥泽洞穴(Oase Cave),在这里发现了一些欧洲最早的中石器时代(考古学上介于旧石器时代与新石器时代之间的过渡阶段)人类遗骸,包含完整的前颅骨、一块基本完整的左侧颞骨以及一些额骨、顶骨和枕骨片段,这些遗骸来自至少两位人类个体,分别被命名为 “Oase 1”(距今约 4 万年) 和 “Oase 2”(距今 4.15万-3.95 万年)。其中,Oase 1 与尼安德特人更接近;而Oase 2 则更与生活在 4 万年前的北京田园洞人有着较近的亲缘关系。但两者在遗传上与任何现代人种群都相对较远。可以通俗理解,今天的所谓“人种”,其实是在非常晚近的时期才形成的,我们“变白”或“变黑”的时间并不长。
图片来源:Timeline of human evolution
发现于奥塞斯洞穴(Oase Cave),并被命名为 Oase-2 的古现代人头骨化石和他的法医复原图,您在这里看到史前艺术品,大概就来自这些先民。Oase-2 和发现于中国北方的田园洞人之间,具有最接近的遗传亲和度,而田园洞人生活的年代距今约 4 万年。可以看出,Oase-2 的面部线条非常粗犷,这是因为当时的现代人和尼安德特人之间正处于“融合期”;而非洲外的人群,其实都是两者的远古后代,只是我们血脉中的尼人基因已经淡化了,在非常晚近的时期还分化出了“有色的”地理种。至于命名中的序号为“2”,这是因为在同一个洞穴中还发现了其他远古人类的遗骸,不得不承认,这个命名真的非常“科学且考古”。抛开技术上的累积因素,我们的远古祖先们是否会“嘲笑”今天人类的艺术想象力呢?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一个刻有花纹的贝壳,是目前(2025)知道的最早人类艺术品之一,发现地点位于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非常令人惊奇的是,这件物品大概有 50 万年的历史,显然出自直立人之手,而非智人的“文化”。直立人并非现代人的直系祖先,并且关于这些图案是否属于“真正的艺术”也存有争议(显然,这种争议不可能有结果)。右下图显示了钻孔的地方,位于蛤蜊的闭壳肌附近,这会迫使贝壳张开。可能是火山或洪水造成的灾难,爪哇遗址后来突然被掩埋,让这些脆弱的物品得以留存;一切都发生在现代人诞生的很久很久之前......
现代人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历史,包括这段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历史,因为它是充满重大变革的时代,是人类的“重要经验”;正是从那时开始,我们才算真正意义上走出非洲、走向全球。但伴随着现代人面向全球的迁徙和扩散,智人属下的其他姊妹分支,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霍比特人等亚种都默默地离开了。
以后,现代人将孤独地守护自己的抽象创造物,那些包括洞穴壁画和石刀在内的先进工具和艺术品;不久之后,人们还会居住在棚屋密布的定居点,再后来住进钢筋水泥的城市;还将经历同样激进的农业革命、工业革命、信息革命,一直走到今天。而现在,人类正面对由抽象创造力催生的又一个转折点:AI 革命。我们是否还能像回顾历史一样,从容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
似乎可以认定,人类唤醒了一个在“抽象处理能力”方面远强于自身的事物,而抽象思考能力也正是智慧的核心,是人类一直以来所“独有的”最重要属性。
我们常常因掌控了“一切”而骄傲,但我们的“能力下限”却从未提高过,傲慢始终都是人类的短板;除了外部的世界,我们甚至认为体内的基因都是“自己的”;但我们的历史其实并不长,而每个人类个体,事实上也不过是远古诞生的第一套遗传机制,在 38 亿年后的一场“表达”而已。而人类其实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人群中可以诞生无数位“英雄”,但整体上,人类却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支配,在这一点上,我们与其他物种,并无本质区别……
参考资料
《人类起源的故事 :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大卫·赖克;叶凯雄 胡正飞[译];浙江人民出版社 2019-06
《走出黑暗-人类史前史探秘》克里斯·戈斯登;陈炳辉 陈星灿[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15-08
《祖先的故事》[英]理查德·道金斯 [英]黄可仁;许师明[译] 郭运波[译];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2019-07
World's oldest cave art found showing humans and pig
Cave paintings change ideas about the origin of 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