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的出现

甲骨文的发现与“甲骨学”的诞生

甲骨文的重见天日,是一段科学考古与历史机缘交织的传奇故事。在清代末年,河南安阳市小屯村的农民在耕地时经常掘出一些带有刻痕的古骨,他们将其视为包治百病的药材,称之为“龙骨”,并将其磨成粉末卖给中药铺。

19世纪末,时任清朝国子监祭酒、也是著名金石学家的王懿荣在因病抓药时,敏锐地注意到药渣中的“龙骨”上刻有似字非字的古朴符号。经过深入的考证与搜求,王懿荣确信这些所谓的药材其实是极其珍贵的商代占卜遗物,他因此被后世普遍尊称为“甲骨文之父”。

随着王懿荣的发现,这些刻有文字的龟甲与兽骨开始受到学界的狂热搜求。1928年,在董作宾、李济等现代考古学先驱的带领下,当时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安阳殷墟展开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科学考古发掘。

随着源源不断的甲骨出土,学者们发现这些载体多为乌龟的腹甲与牛的肩胛骨,文字则是用刀具镌刻上去的,因此将其正式命名为“甲骨文”。围绕这些文字的释读、断代以及商代历史重构,一门以甲骨文字、商代历史与古文字学研究为核心的学科——甲骨学应运而生。在随后的百年发展中,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四位学者因做出的奠基性贡献,被誉为甲骨学界的“甲骨四堂”。

甲骨学界的“甲骨四堂” 图片来源:甲骨四堂

“甲骨四堂”是中国近代甲骨学研究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四位学者,即罗振玉、王国维、董作宾和郭沫若。由于他们名字中分别含有“雪堂”、“观堂”、“彦堂”,“鼎堂”等堂号,故合称“甲骨四堂”。罗振玉最早系统搜集、整理和刊布甲骨资料;王国维运用“二重证据法”开创甲骨史学研究;董作宾建立甲骨断代体系,被誉为现代甲骨学奠基人;郭沫若则推动甲骨学与古代史研究的结合。他们共同奠定了中国甲骨学的学科基础,对商代历史与中国古文字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Oracle_bone_script 图片来源:Oracle Bone Script

商代甲骨文的主要用途是记录围绕商王展开的占卜活动与国家大事,只有极少数甲骨为非占卜之用,如单纯的记事刻辞、练习书法、查阅历法或记录商王的赏赐等,如著名的“宰丰骨”(见下文)。商人非常迷信,可谓“每事必卜”。占卜时,巫师先在乌龟腹甲或牛肩胛骨背面进行钻凿,随后用火灼烧,使其正面爆裂出“卜”字形裂纹。史官则根据裂纹走向判定吉凶,并在兆纹旁契刻文字。

Wu_Ding 图片来源:Wu Ding

商王武丁时期,一位名为“争”的占卜官,在牛肩胛骨上刻写的占卜记录。一篇完整的卜辞通常包含占卜时间与卜人(叙辞)、向神明提出的问题(命辞)、商王判定吉凶的结论(占辞)以及事后验证结果的“验辞”。而占卜的对象则涵盖了商代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祭祀祖先、军事征伐、农业丰歉、天文气象以及王室成员的生老病死等等,可谓无所不包。

甲骨文 图片来源:甲骨文

不同时代字体的差异对比,上方的是商代金文,中间是甲骨文,下方是现代楷书。作为中国最早出现的成熟文字系统,这些契刻在骨甲上的信息,不仅是商王与神明沟通的仪式记录,更是研究商代历史、社会制度与汉字演变绝无仅有的实物档案。

甲骨文的起源

关于甲骨文的诞生时间、发展阶段以及它是否是中国文字的绝对起点,现代历史学与考古学界经过缜密的考证,得出了清晰的主流结论。

首先,目前已知并确证的甲骨文,其存续的绝对年代主要集中于商代晚期,即约公元前1300年至公元前1046年盘庚迁殷至商纣王灭亡这一阶段。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在博物馆看到的甲骨文,都是距今大约3300年到3000年前,商王室记录的历史档案。

其次,在文字起源的演进链条上,学界主流一致判定:甲骨文虽然是中国最早的成体系文字,但它绝不是中国文字的原始起点。从汉字的结构来看,甲骨文已经具备了后来《说文解字》所概括的“六书”中多数造字特点,其中象形、指事、会意和形声等方法已经运用得极为纯熟。尤其是形声字在大批出土的甲骨文中所占比例极高,这在文字学上是文字走向高度成熟的绝对标志。

因此,考古学界和文字学家普遍推断,在商代晚期的甲骨文之前,汉字必然经历过一段长达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孵化与过渡期。由于商代之前或商代早期的文字极有可能书写在竹简、木牍或皮革等易腐烂的材质上,才未能完好地留存至今。近年来,在郑州商城、偃师商城(洛阳市偃师区)乃至更早的二里头文化遗址出土的陶器上,都发现了零星的、带有文字性质的刻划符号,这些符号被广泛认为是甲骨文成熟之前的远古前身与基因密码。

甲骨文 图片来源:甲骨文

刻于牛肩胛骨上的完整中国干支表,可以看做是殷商的年历。该器物(《甲骨文合集》第37986片)出自商代第五期(约公元前11世纪前半叶)的“黄”字辈卜人集团之手,这一时期对应商朝最后两位国王的统治时期。

甲骨文 图片来源:甲骨文

“王为般卜”龟甲刻辞是一件商代晚期的卜甲珍品,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该器物出土于河南安阳殷墟,属于商王武丁统治时期。它是一块完整的乌龟腹甲,正面刻有对称的对贞命辞。左侧刻“戊午卜古贞般其有”,右侧刻“戊午卜古贞般亡祸”,意在占问大臣“般”是否会遭遇灾祸。腹甲上的灼烧裂纹左侧编号1至6,右侧1至7,右下方则契刻“吉”字作为占卜结果的验辞。该甲骨布局严谨、字口清晰,是研究商代武丁时期占卜制度、卜人集团及甲骨文形态不可多得的科学实物依据。

Oracle_bone_script 图片来源:Shang Inscribed Bone & Oracle Bone Script

“宰丰骨”(又称宰丰骨匕刻辞)是商代晚期的珍贵记事契刻骨匕,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该器物相传出土于河南安阳殷墟,由犀牛肋骨制成,呈匕首状。其器身一面雕刻着精美的龙纹与兽面纹,并奢华地镶嵌了绿松石;另一面则用甲骨文刻有两行共28字铭文。文字清晰记载了商王(帝乙或帝辛)在麦麓田猎时捕获了异兽“兕”(即犀牛),并将其赏赐给大臣宰丰的事件。在凡事皆卜的商代,这种单纯的记事刻辞极为罕见。其字形笔力雄健,风格逼近青铜器铭文,是研究商代田猎礼仪、社会制度及文字演变绝无仅有的实物例证。

中国表意文字出现的年代

既然甲骨文是汉字演化中段的“早熟儿”,那么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表意文字究竟诞生于何时?基于现有的古文字学研究与史前考古发掘,学界将目光投向了比商代更早的三个关键历史断面。

保守且科学的学术主流观点认为,中国出现具有记录语言功能的表意文字系统,其关键临界点在距今4500年至4000年前后(夏代建立前夕或初期)。在这一时期,黄河流域的社会结构发生剧烈变革,早期国家的萌芽催生了管理复杂社会、记录财富的需求。代表性的证据如距今约4200年的山东龙山文化丁公陶文,一片陶片上整齐排列着11个刻划符号,已经脱离了单体图案的范畴,呈现出连字成句的行款结构;而距今约4000年的山西陶寺遗址朱书文字,其在陶扁壶上用毛笔蘸朱砂书写的符号,结构已与后来的甲骨文“文”字极其相似。这两处遗存被普遍认为是汉字发展史上最关键的表意文字实物雏形。

Longshan_culture 图片来源:Longshan Culture

山东省北部丁公遗址出土的一块陶片上刻有十一个符号。

陶寺扁壶朱书 图片来源:陶寺遗址

“陶寺扁壶朱书”文字是1984年出土于山西襄汾陶寺遗址(距今约4000年)的珍贵文字遗迹,现藏于中国考古博物馆。该文字书写在一件残破的红褐色泥质灰陶扁壶上,是由先民使用毛笔类工具蘸取朱砂书写而成,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的毛笔朱书文字之一。扁壶器身正反两面各有一个字符。正面鼓腹部的字符清晰可辨,学界公认为“文”字,其字形结构与后世甲骨文及现代汉字一脉相承;背面平腹部的字符则存在学术争议,目前有“尧”、“邑”、“昜(阳)”等多种释读。

有学者认为,若将其连读为“文尧”或“文邑”,则可与文献中的尧帝传说及陶寺遗址可能对应的早期都邑联系起来,但目前尚无定论。无论如何,这一重大发现比商代甲骨文早了约700年,被看做是汉字起源连续性的重要证明。

若将表意文字的定义放宽至“具备表达特定含义的原始图形符号”,其源头则可进一步大幅向前追溯。在距今约6000年的西安仰韶文化半坡遗址中,出土了大量入窑前刻划的单体符号,具备明显的标记和所有权指示等表意功能。

更令人震惊的是距今约8000年的河南贾湖刻符,在出土龟甲和石器上发现的10余个刻划符号中,有的形体甚至与甲骨文中的“目”、“日”等字惊人神似。虽然贾湖刻符尚不能算作记录语言的成熟文字,但其“以形表意”的思维逻辑,以及选用龟甲作为载体的巫术行为,说明中国表意符号的发展历史可以追溯至八千年前。但其是否与后来的汉字存在直接承续关系,目前仍存在讨论。

半坡陶符 图片来源:半坡陶符

“半坡陶符”是1950年代出土于西安半坡遗址(距今约6000–6700年,属仰韶文化半坡类型)的刻划符号。这些符号共有27种、100多个标本,均在陶器烧制前用利器契刻于彩陶钵的黑带纹上,多为竖线、叉形等简洁的几何线条。学术界对其性质主要有两派观点:一派以郭沫若、于省吾为代表,认为它们是中国文字的原始形态或简易先驱;另一派则认为它们仅是原始氏族用于记事、标记器物所有权的特殊符号或族徽。虽然其具体含义仍无定论,但作为比甲骨文早近3000年的史前刻符,它们对探索中国文字的起源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贾湖契刻符号 图片来源:贾湖契刻符号

“贾湖契刻符号”是1980年代出土于河南舞阳贾湖遗址(距今约8500–7500年,属裴李岗文化)的原始刻划痕迹。这些符号共发现17例,主要契刻在随葬的龟甲、骨器和石器上,是目前所知最早、且与汉字起源可能相关的实物资料之一。

其中最著名的符号具有复杂的组合结构,字形极像后世甲骨文中的“目”字、“日”字或“户”字,部分学者因此认为它们与商代甲骨文存在承上启下的源流关系,但争议较大;很多学者认为这些刻符数量较少且缺乏连贯成句的证据,更倾向于将其定义为“文字前驱”或“原始刻符”。但不管怎样,它们比商代甲骨文早了 5000 多年,对探索汉字悠远的连续性起源仍具有无可估量的学术价值。

中华文明的信史之锚

从贾湖刻符的散存非文字符号,到龙山、陶寺时代的初步体系化原始表意文字,再到商代晚期那套成熟、严密的甲骨文系统,汉字的演变经历了一个漫长而连续的伟大过程。

甲骨文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作为汉字鼻祖的文字学意义,更在于它无可替代的历史文献价值。在甲骨文被发现之前,西方学术界甚至部分中国学者,对《史记》等传统文献中所记载的商代历史持怀疑态度,甚至将其视为虚构的传说。

正是依赖数十万片殷墟出土的甲骨及其卜辞研究,才将传统文献中的商王世系逐一核实并予以证实,使商代历史彻底成为无可辩驳的信史。这些刻在骨头上的卜辞,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商王关于祭祀、战争、气象、农业乃至生育的求问,将一个鲜活、血肉丰满的青铜文明时代重新呈现在现代人眼前,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演进历程中最为璀璨的信史之锚。

甲骨文 图片来源:甲骨文

不同时期的“秋”字。

参考资料

《甲骨文的故事》;董作宾 / 董敏;海南出版社 2015-12

甲骨文

Oracle Bone Script

贾湖契刻符号

半坡陶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