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马与拉庇泰人

半人马与拉庇泰人之战 图片来源:半人马与拉庇泰人之战

这块浮雕出自帕特农神庙南侧的“半人马与拉庇泰人之战”系列,年代约公元前440年。画面表现了战斗中半人马占据上风的一刻:一名拉庇泰男子已经倒在地上,身体后仰,一手试图支撑身体,虽然面部表情早已不可见,但通过肢体,我们似乎仍能感受到他的绝望与不甘;半人马则从上方猛扑而来,高高扬起前蹄,即将踩向倒地的对手。半人马的头部和部分肢体已经残缺,但跃起的马身与倒下的人体形成强烈对比,胜利者的张扬不仅充斥着画面,仿佛还将向外溢出,将所有旁观者也纳入其中。双方交错的四肢和倾斜的身体构成充满动势的画面,让这场生死搏斗的最后瞬间,永远地凝固在大理石上。

半人马与拉庇泰人

在大英博物馆的“帕特农展厅”中,陈列着一批饱经风霜、却依然震撼人心的大理石浮雕残件,其中一块被称为“半人马与拉庇泰人”(Centaur and Lapith),就是上图中的这幅浮雕,它来自著名的帕特农浮雕组(Parthenon Marbles),或称“埃尔金石雕组”(Elgin Marbles)。这批震古烁今的希腊艺术品大约创作于公元前447年至前438年间,出自雅典古典盛期最负盛名的雕塑家菲狄亚斯及其团队之手,是整个西方古典艺术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杰作之一。

这幅“半人马与拉庇泰人”来自一块方形浮雕板,是位于神庙南侧一系列名为“三陇板间饰”(metope)的雕板之一,采用高浮雕技法雕刻而成,画面呈现的并非势均力敌的缠斗,而是一场厮杀已见分晓的瞬间:一匹半人马昂首挺立,前蹄高高扬起,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左臂上搭着一张兽皮斗篷,随着腾跃的姿态向后翻卷飘扬。而在它的身下,一名拉庇泰武士已经倒地,赤裸的躯体横陈于地面,四肢瘫软无力,显然已在这场搏斗中落败殒命。

半人马的头部与右前肢虽已残损佚失,但其昂扬的躯干姿态与倒地的武士形成强烈对比,依然清晰地传递出这一刻的胜负结果。南侧三十二块间饰中,多数画面刻画的是双方仍在缠斗、胜负未定的瞬间,而这一块,却颇为特别地直接定格了半人马凯旋、拉庇泰人败亡的悲剧性结局。

埃尔金大理石雕 图片来源:Elgin Marbles

这张照片拍摄于2024年1月,位于大英博物馆的帕特农雕塑展厅,展示了被称为“埃尔金大理石雕”的一批古希腊雕塑。展厅中陈列着从雅典帕特农神庙运至英国的部分连续浮雕、排档间饰及山墙雕像。这些作品原是帕特农神庙整体雕塑装饰的一部分,如今与留在雅典城遗址的雕塑分藏两地。

雕塑背后的神话故事:半人马之战

这块浮雕所描绘的,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半人马之战”(Centauromachy),而故事的起因则源自拉庇泰人的国王佩里托俄斯,和他那场著名的婚礼盛宴。我们需要顺便介绍一下拉庇泰人(Lapiths):这个希腊神话传说中的部族来自色萨利地区,以勇猛善战著称,并与半人马族有着亲缘关系。在古希腊艺术与文学中,他们后来常被赋予“文明与秩序”的象征意义,与代表“野性和失控”的半人马形成鲜明对照。

故事中的这位拉庇泰国王,也是雅典英雄忒修斯的挚友。他在迎娶新娘希波达弥亚之日,邀请了与拉庇泰人素来交好的半人马族共襄盛举。半人马(centaur)是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的生物,上半身为人形,腰部以下则是马的躯干。宴席之上,半人马们大量饮酒后逐渐失控,其中一人竟试图强行掳走新娘,其余半人马也纷纷效仿,企图掳掠在场的拉庇泰女子,于是一场混乱的厮杀就此爆发。最终,拉庇泰人在忒修斯等人的协助下奋力反击,击败并驱逐了半人马。

这个神话故事在古希腊人心中承载着远比一次酒宴冲突更深的寓意。它象征着“文明”对“野蛮”的胜利,也是理性与秩序战胜混乱与欲望的隐喻。正因如此,“半人马之战”成为古希腊艺术中反复出现的经典题材,并被用于神庙等重要公共建筑的装饰。

帕特农神庙中,所谓的“半人马与拉庇泰人”并非只有一幅。神庙南侧原有32块三陇板间饰(metopes),“半人马之战”正是其中最主要的题材之一。保存下来的多块浮雕分别截取这场混战中的不同瞬间:有的半人马扑向拉庇泰人,有的双方扭打在一起,有的拉庇泰人奋力反击,也有一方已经在搏斗中占据明显优势。

雕刻者通过一块块相对独立的画面,将同一场神话战争展开成一组连续而富于变化的视觉叙事。

半人马 图片来源:Metope

这幅浮雕画面中,右侧的半人马正向前猛扑,他一只手抓住拉庇泰男子的头发,将他向下压制,另一只手臂则高高举起,准备对敌人发动最后一击;而左侧的拉庇泰男子则身体前倾、头部低垂,一条腿向后支撑,处于明显的被压制状态。两者身体紧密交错,画面集中表现半人马占据上风的搏斗瞬间。帕特农神庙中,有多幅表现半人马与拉庇泰人之间搏斗的浮雕,且无一雷同。

表现半人马与拉庇泰男子近身搏斗的场景 图片来源:The Parthenon Sculptures

另一幅表现半人马与拉庇泰男子近身搏斗的场景。左侧的半人马一手紧紧掐住男子的颈部,同时抬起前腿踢向对方腹部;右侧男子则伸手抓住半人马的头发,试图反击。双方身体相互牵制,半人马扬起前身,男子直立抵抗,画面定格在彼此角力的瞬间。

“半人马之战”浮雕 图片来源:半人马之战

一件古罗马时期石棺上的“半人马之战”浮雕,年代约公元150年。这个主题也是西方艺术史上被反复表现的经典场景之一,跨越了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乃至更晚近时代的漫长创作脉络。

半人马之战 图片来源:《半人马之战》

《半人马之战》是米开朗基罗在大约1492年创作的大理石浮雕,是他在洛伦佐·德·美第奇资助下完成的早期代表作,取材自这一源自古希腊的经典神话主题。这件作品已初现米开朗基罗日后擅长表现运动人体的雕塑风格,现藏于佛罗伦萨米开朗基罗故居博物馆。

而这些浮雕之所以被放置在帕特农神庙之上,也并非偶然。神庙兴建时,希腊联军击退波斯入侵不过数十年,“文明战胜野蛮、秩序战胜混乱”的神话主题,很容易让当时的雅典人联想到他们刚刚经历的生死之战。因而,这组半人马之战浮雕通常也被认为带有希波战争的时代投影:它不仅描绘了更为古老的神话,也同时表达了公元前5世纪时期的雅典人,他们对自身、敌人以及城邦秩序的理解。

不过,要真正理解这些雕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需要回到承载它们的那座建筑本身。帕特农神庙不仅是这些神话浮雕的载体,它自己的两千多年历史,同样经历了战争、宗教更替、毁坏、掠夺与不断的争议……

帕特农神庙:从雅典荣耀到千年沧桑

实际上,“半人马与拉庇泰人”只是帕特农神庙浩瀚雕刻海洋中,非常普通的一员。

帕特农神庙矗立于雅典卫城之巅,是献给雅典守护神雅典娜的神庙,“帕特农”一词,正是源自希腊语“处女”(parthenos),意指雅典娜的贞洁身份。这座神庙的前身,原本毁于公元前480年波斯人入侵雅典时的战火;雅典人曾在战后立誓,绝不重建这座废墟,以此铭记这场浩劫。

但后来,雅典逐渐从提洛同盟的盟主,蜕变为主导整个爱琴海世界的海上霸权。到了公元前449年,已经事实上变成了“帝国”的雅典与波斯议和,于是,曾经的誓言便不再具有约束力了。

帕特农神庙现状与复原效果对比 图片来源:帕特农神庙

帕特农神庙现状与复原效果对比。动态图在现存遗迹基础上补全已经损毁的建筑部分,直观展示这座古希腊神庙昔日较为完整的外观。

公元前447年,在雅典政治家伯里克利的主持下,新的帕特农神庙正式动工,由建筑师伊克提诺斯与卡利克拉特斯完成整体设计,雕塑家菲狄亚斯则负责全部雕刻工程。这是一项异常浩大的工程,大量动用了提洛同盟原本用于军事防御的公共资金,此举甚至一度引发斯巴达等城邦对雅典“帝国野心”的强烈不满,并成为日后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的导火索之一。

整座神庙历时十五年,于公元前432年基本竣工,通体采用产自附近彭特利科斯山、质地纯净洁白的大理石建造,用量高达两万两千吨,堪称当时整个希腊本土规模最宏大、装饰最华丽的神庙建筑。神庙内殿,还曾矗立着一尊由菲狄亚斯亲手打造、高达十二米的雅典娜金雕巨像,以黄金与象牙包裹木质骨架而成,可惜已在古代失传,如今只能借助后世罗马仿制品一窥其昔日风采。

此后两千余年间,帕特农神庙历经沧桑巨变:它先后被改建为东正教堂、天主教堂,到了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又被改为清真寺,甚至沦为存放火药弹药的军械库。1687年,威尼斯军队与奥斯曼守军交战期间,一发炮弹击中了神庙内储存的火药,巨大的爆炸将神庙中殿彻底炸毁。这场浩劫,是帕特农神庙历史上遭受的最惨重破坏。

如今,历经两千五百年风雨的帕特农神庙,依然巍然矗立在雅典卫城之巅,残缺的廊柱与斑驳的墙垣,无声诉说着古典雅典的黄金岁月。自20世纪70年代起,希腊政府与考古学界持续投入大量资源,对这座举世闻名的古迹展开系统性修复,力图让这座象征西方文明源头的殿堂,能够以更完整的姿态,继续见证下一个千年。

图片上的帕特农神庙

帕特农神庙东山墙 图片来源:East Pediment

帕特农神庙东山墙(East Pediment)雕塑,约创作于公元前437—前432年,主题是雅典娜从父亲宙斯头颅中诞生的神话。原本位于山墙中央的宙斯与雅典娜等核心人物已经遗失,幸存雕像主要来自两侧,包括太阳神赫利俄斯及其战马、可能的狄俄尼索斯、得墨忒耳与珀耳塞福涅,以及可能代表赫斯提亚、狄俄涅和阿佛洛狄忒的女神群像;另一端则以月神塞勒涅战车的马头收尾。日出与月落分列两端,暗示雅典娜的诞生震动天地、发生在黎明时分。现存的重要原作分别收藏于大英博物馆和雅典卫城博物馆。

帕特农神庙东山墙雕塑群的局部特写 图片来源:Parthenon Pediment Statues

帕特农神庙东山墙雕塑群的局部特写。

帕特农神庙浮雕 图片来源:Parthenon Pediment Statues

帕特农神庙浮雕。

帕特农神庙浮雕 图片来源:Elgin Marbles

帕特农神庙浮雕。

三女神像 图片来源:三女神像

帕特农神庙最著名的雕塑之一,来自东山墙右侧,通常被称为“三女神像”(Three Goddesses),从左至右常被解释为赫斯提亚(Hestia)、狄俄涅(Dione)和阿佛洛狄忒(Aphrodite)。雕塑约创作于公元前438-前432年,是大英博物馆镇馆级藏品之一。

帕特农神庙檐壁浮雕部分残片 图片来源:Parthenon Frieze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帕特农神庙檐壁浮雕(Parthenon Frieze)部分残片,属于“埃尔金大理石雕”。这些浮雕约创作于公元前5世纪中叶,原本组成一条环绕神庙内殿外墙的连续浮雕带,通常被解释为表现泛雅典娜节的盛大游行。画面包括骑手、战车、祭祀人员和神祇等,是古典希腊浮雕艺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帕特农神庙浮雕 图片来源:Parthenon Sculptures

帕特农神庙浮雕。

波斯废墟 图片来源:Perserschutt

1866年雅典卫城考古发掘现场。照片中的雕塑和建筑残片属于所谓的“波斯废墟”(Perserschutt),是公元前480年薛西斯一世率领的波斯军队攻占并破坏雅典卫城后留下、后来被雅典人集中掩埋的遗物。照片摄于这些遗物刚刚出土之时。废墟中保存的是古风时期的雅典雕塑,而数十年后矗立在帕特农神庙上的,已经是古典希腊雕塑成熟时期的杰作:人物从程式化、相对僵硬的姿态,逐渐走向自然、复杂而富有生命力的人体表现。

雅典卫城复原想象图 图片来源:Akropolis Detail

1846年,德国建筑师兼画家利奥·冯·克伦泽(Leo von Klenze)绘制的雅典卫城复原想象图。画面重现了在古典时代,帕特农神庙及周边建筑可能呈现的壮观景象。

从普尼克斯山眺望雅典卫城 图片来源:The Acropolis of Athens

从普尼克斯山(Pnyx)眺望雅典卫城。画面中央高处为著名的帕特农神庙,周围分布着雅典卫城的其他古代建筑遗迹。照片拍摄于2025年10月3日,展示了今天雅典城市景观中的卫城及帕特农神庙。

参考资料

《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尼尔·麦格雷戈;余燕[译];新星出版社 2017-11

Elgin Marbles

Parthenon

Lapiths

Centaurus (Greek Myth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