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于茨酒壶
图片来源:下于茨酒壶
“下于茨酒壶”(Basse-Yutz Flagons)是约公元前5世纪中叶,北欧凯尔特人铸造的青铜艺术杰作,1927年出土于法国东北部,现藏于大英博物馆。这对酒壶高约40厘米,模仿了地中海伊特鲁里亚风格,是宴会上盛装葡萄酒或蜜酒的礼器。器身完美融合了拉坦诺文化天马行空的艺术特征,其手柄被塑造成一只拉伸的犬类兽形,壶盖及尖嘴处则装饰着精美的野兽与灵动的小鸭子,并镶嵌有鲜艳的红珊瑚和红玻璃。作为早期凯尔特艺术的巅峰之作,它们生动展现了当时地中海文明与中北欧凯尔特文化高超的工艺融合。
下于茨酒壶
长久以来,学者们习惯性地认为,公元前5世纪之前的北欧,还处在一种近乎“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没有文字、没有国家,只有散落各处、彼此隔绝的野蛮部落,与南方地中海世界那些创造了辉煌文明的希腊人、伊特鲁里亚人相比,简直判若云泥。然而,此后一系列重要的考古发现,却接连推翻了这一根深蒂固的偏见:无论是本文即将讲述的下于茨酒壶,还是更早的托伦斯山谷战役遗址,都以确凿的实物证据表明,彼时的北欧社会,远比人们曾经想象的更加精密、更加“文明”,也更加深深嵌入了一张横跨欧洲大陆的交流网络之中。
一对重塑历史认知的青铜壶
在大英博物馆的展柜中,陈列着一对造型优雅、装饰繁复的青铜酒壶,它们出土于法国东北部洛林大区一个名叫“下于茨”(Basse Yutz)的小村庄,年代约在公元前5世纪中叶,属于欧洲铁器时代早期的“拉坦诺文化”(La Tène culture)。
两只酒壶高度均约40厘米,通体以铜锡合金锤揲成型,壶身镶嵌着来自地中海的珊瑚(如今已褪色泛白)与不透明红色玻璃珐琅,壶嘴下方饰有典型的凯尔特棕榈叶纹样,壶把则被巧妙塑造成一只犬或狼的形象,这一造型灵感明显借鉴自希腊与伊特鲁里亚文化传统。它们的整体器型,其实是对同时期意大利伊特鲁里亚青铜酒壶的模仿,原本很可能用于宴饮场合,为宾客斟倒美酒、啤酒或蜂蜜酒。
这对酒壶于1927年被意外发现,出土时还伴随着两件伊特鲁里亚青铜双耳罐(古希腊与伊特鲁里亚人用来调兑葡萄酒的容器)。遗憾的是,这处墓葬并非由专业考古学家主持发掘,而是遭到非法盗掘,导致墓葬的具体位置与随葬品的完整信息大多已经散失。现在学者们只能推测,这座墓葬的主人,生前必定拥有相当尊贵的社会地位。
曾被认为是赝品的珍贵文物
这对酒壶出土后不到两年,便已几经转手,最终于1929年被大英博物馆以5000英镑的高价购入,这在当时是一笔毫无疑问的巨款。然而,这笔收购却堪称豪赌:由于酒壶的工艺风格实在过于精巧繁复,与当时西欧已知的任何出土文物都截然不同,许多专家一度怀疑它们根本不可能是真品,很可能是现代仿造的赝品。当时学界普遍认为,公元前5世纪的北欧“蛮族”,根本不具备制造如此精密复杂器物的技术与审美能力。
所幸,大英博物馆的策展人员坚信这对酒壶确系真品,力排众议完成了这笔收购。此后数十年间,随着冶金分析、风格比对等研究手段的不断深入,学界最终证实:这对酒壶的确制作于约两千五百年前,年代大致与雅典帕特农神庙动工、波斯帝国鼎盛处于同一时代,也与中国孔子身后、春秋战国之交的历史时期大致重合。
如今,下于茨酒壶已被公认为欧洲现存最早、最精美的艺术珍品之一,学者普遍认为其制造者很可能属于凯尔特人的一支分支族群。而这场“赌博”的胜利,也迫使考古学界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铁器时代早期欧洲社会发展水平的固有偏见。
一个远比想象中更“联通”的北欧
下于茨酒壶之所以能够以如此精湛的工艺问世,绝非孤立的天才创造,而是当时整个欧洲大陆早已存在的一张庞大贸易与文化交流网络的产物。制作酒壶所用的铜料,很可能来自阿尔卑斯山以南地区;而与之类似的凯尔特金属制品,常常掺入了产自英格兰康沃尔郡的锡矿资源;壶身镶嵌的珍贵珊瑚,则跨越千里,采自地中海沿岸海域;至于壶底常见的装饰纹样,其分布范围更是极为广阔,从布列塔尼半岛一路延伸至巴尔干半岛,而酒壶本身的整体器型,又源自亚平宁半岛的伊特鲁里亚传统。
换言之,公元前5世纪的欧洲北部,虽然尚未形成城邦、国家或书写文字系统,却早已存在着由无数农耕—战士小型聚落构成的复杂社会网络,这些聚落彼此之间,通过贸易、礼物交换,乃至战争,建立起横跨数千公里的紧密联系,从东欧草原一直延伸到大西洋沿岸。下于茨酒壶,正是这张庞大网络中一件凝聚了多元文化元素的杰出结晶。
图片来源:狄恩贝格青铜酒壶
狄恩贝格青铜酒壶(Dürrnberg Flagon) 现藏于奥地利哈莱因咸盐博物馆(Keltenmuseum Hallein),1959年科学出土于萨尔茨堡附近的狄恩贝格(Dürrnberg)凯尔特贵族墓葬,是公元前5世纪末至前4世纪初早期,凯尔特“拉坦诺文化”的代表作之一。该壶器型同样源自伊特鲁里亚文化的“喙嘴壶”(Schnabelkanne),但在装饰上融入了鲜明的凯尔特本土神话色彩:柄部塑造为一只咬吞人头的攀附奇兽,壶盖与边缘则雕琢着栩栩如生的小型怪兽与动物雕饰。作为大英博物馆“下于茨酒壶”的著名姐妹篇,两者在怪兽柄部造型、生灵雕饰及本土化改造上如出一辙。
托伦斯山谷战役
如果说下于茨酒壶展现的是公元前5世纪欧洲北部社会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与远程贸易网络,那么发生在更早时期、位于今德国东北部的托伦斯山谷战役(Tollense Valley Battle),则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类似的判断,早在青铜时代,欧洲北部社会的组织能力,就已远超此前学界的想象。
这场战役发生于约公元前1250年前后,比下于茨酒壶的制作年代还要早上整整八百多年。考古学家在托伦斯河谷一带,发掘出超过150具人类遗骸、数千件破碎骨骼残片,以及大量青铜与燧石制成的箭镞、长矛与木棍武器,推算双方参战人数可能高达数千人之众,这也是迄今为止欧洲已知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一场大型武装冲突。近年更有研究通过比对箭镞的风格特征,发现部分参战者很可能来自数百公里之外的中欧南部地区,暗示着这场冲突背后,或许涉及跨区域的军事动员乃至早期“雇佣兵”或部落联盟组织形式。这一发现,同样打破了人们对青铜时代北欧“原始、松散、缺乏组织”的刻板印象。
历史,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从托伦斯山谷战役到下于茨酒壶,跨越近千年的两处发现,共同讲述着同一个道理:史前欧洲北部社会的复杂程度,远比后世的想象更加精密、更加“国际化”。曾经被斥为不可能的精湛工艺,最终被证明确凿无疑;曾经被认为“原始蛮荒”的北方部族,实则早已编织进一张横跨大陆的交流网络之中。
历史,总是在不经意间超出我们既有的认知边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保持谦逊与好奇。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颠覆认知的发现,会在何时、何地,从泥土深处悄然浮现。而唯愿这种打破成见、不断修正认知的探索精神,能够在未来继续延续下去。
图片上的拉坦诺文化
图片来源:Disc of Auvers-sur-Oise
出土于瓦兹河畔欧韦尔(Auvers-sur-Oise)的镀金青铜圆盘(Disc of Auvers-sur-Oise),年代约公元前400年,是早期凯尔特拉坦诺文化的杰作之一。
图片来源:Celtic Warriors Garments
铁器时代(约公元前450年-公元1世纪),凯尔特贵族战士的服饰与装备复原品。请注意下方带有中脊与“双狼图腾”的椭圆形木质盾牌,这两只动物的形象造型,似乎和下于茨酒壶上的动物有不少相似之处。
图片来源:Torrs Pony Cap and Horns
托尔斯小马面甲与铜角(Torrs Pony-cap and Horns)现藏于苏格兰国家博物馆,约打造于公元前200年,出土于苏格兰托尔斯沼泽,是英国拉坦诺文化艺术晚期的罕见代表作之一。该套件由锤打青铜板制成,面甲带有马耳孔并雕刻着喇叭状螺旋与植物蔓草纹,配合一对末端呈现鸟首造型的精美铜角,极可能是铁器时代贵族战车小马在仪式上佩戴的头饰礼器,最终作为祭品投放入沼泽以献祭神灵。
图片来源:Battersea Shield
最后,请大家欣赏现藏于大英博物馆的巴特西盾牌(Battersea Shield)。这件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物出土于1857年的伦敦泰晤士河,铸造年代为公元前350年-前50年间,堪称英国凯尔特拉坦诺文化艺术的巅峰杰作。该盾牌由薄青铜板锤打而成,表面以完美的对称布局呈现三个圆形浮雕大盘,并通过复杂的S型与螺旋植物纹饰巧妙相连,其上巧妙镶嵌了27块耀眼的红色玻璃珐琅。因其结构过于脆弱且缺乏实战衬垫,学界普遍认为它并非战场兵器,而是一件用于仪式祭祀的礼器,很可能是献祭给河神的祭品,最终被抛入泰晤士河。
参考资料
《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尼尔·麦格雷戈;余燕[译];新星出版社 2017-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