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苏斯双轮战车模型

奥克苏斯双轮战车模型 图片来源:奥克苏斯双轮战车模型

“奥克苏斯双轮战车模型”制作于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约公元前5—前4世纪,现藏大英博物馆。模型以黄金制成,长约19.5厘米、高7.5厘米,由四匹马牵引,车内有人物,车头装饰埃及神祇贝斯(Bes)的头像。其战车结构与波斯波利斯浮雕中的车辆十分相似,是研究阿契美尼德时期金工技术、交通工具及帝国文化交流的重要实物。

奥克苏斯双轮战车模型

一件金光闪耀的迷你战车

在大英博物馆的展柜中,陈列着一件用黄金制作的精致微型战车模型,它就是本文的主角“奥克苏斯双轮战车”(Oxus Chariot Model)。

这件文物由纯度很高的黄金打造而成,工艺极为精湛,采用了锤揲、錾刻、焊接乃至铆接等多种技法组合而成。战车由四匹小马牵引,车厢内并肩坐着两位乘客,一位是驭手,另一位应该是一名高级波斯官员,二人皆身着典型的米底服饰,颈间佩戴着象征身份地位的金质项圈,这正是当时波斯帝国核心地带常见的贵族装束。

车厢正面装饰着古埃及守护神贝斯(Bes)的面容,这位小矮人形象的神祇在当时的波斯帝国境内广受欢迎,被视为辟邪保平安的象征。车厢两侧的车轮,一侧为八根辐条,另一侧则是九根,原本都可以自由转动。整件作品比例精准、细节考究,堪称阿契美尼德黄金工艺的巅峰之作,也是解读波斯帝国宫廷生活与多元文化交融最生动的实物见证。

奥克苏斯宝藏:一批命运多舛的珍宝

这件战车模型,正是著名的“奥克苏斯宝藏”中最耀眼的一件。这批宝藏于1876年至1880年间,在今塔吉克斯坦境内奥克苏斯河(今阿姆河)沿岸的塔赫特伊库瓦德(Takht-i Kuwad)一带被商队意外发现。这批宝藏包括了180余件金银器物,此外还出土了大量古钱币等,年代主要集中在公元前5世纪-前4世纪,是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阿契美尼德时期贵金属工艺品集合,堪称波斯帝国宫廷奢华工艺的巅峰缩影。

宝藏出土后的流传过程颇为曲折。它辗转经过多位商人、军官与收藏家之手,一度险些在中亚的动荡局势中散佚流失。所幸,最终大部分文物被收藏家奥古斯都·沃拉斯顿·弗兰克斯爵士购得,并于1897年遗赠给大英博物馆,自1900年起对外展出,直至今日。

作为阿契美尼德艺术最重要的实物遗存之一,奥克苏斯宝藏不仅展现了波斯帝国精湛的金工技艺,更因其中融合了埃及、米底、希腊等多元文化元素,成为研究这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庞大帝国内部文化交融状况的珍贵窗口。

位于大英博物馆52号展厅的阿姆河宝藏 图片来源:The Oxus Treasure

位于大英博物馆52号展厅的奥克苏斯宝藏(Oxus Treasure)。这批宝藏是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的一组珍贵金银器,主要制作于公元前5—4世纪,一般认为发现于今塔吉克斯坦今阿姆河上游附近的塔赫特伊库瓦德。宝藏包括黄金饰品、祭祀牌、人物雕像、容器、钱币和战车模型等,集中展现了波斯帝国精湛的金属加工技术及多元文化特征,现主要收藏于大英博物馆。

奥克苏斯宝藏 图片来源:Seated man Oxus Treasure

奥克苏斯宝藏的一尊骑手金像。

奥克苏斯宝藏 图片来源:Gold statuettes from the Oxus Treasure

奥克苏斯宝藏,携带“巴尔萨姆”(Barsom,琐罗亚斯德教仪式中使用的祭祀用具)的黄金人物雕像。

奥克苏斯宝藏 图片来源:Horned lion Oxus

奥克苏斯宝藏发现的艺术品,由黄金制成,长约6.1厘米,重43.7克,表现了一只卧伏的神兽,兼具**狮身、羊角、翅膀、马耳和鹿蹄**等特征,可能原为服饰或头饰上的装饰物,体现了波斯帝国多种艺术传统相互融合的特点。

奥克苏斯宝藏的一对臂环 图片来源:Armlet from the Oxus Treasure

奥克苏斯宝藏的一对臂环,其镶嵌的宝石或珐琅已经脱落。

奥克苏斯宝藏的黄金饰品 图片来源:奥克苏斯宝藏的黄金饰品

奥克苏斯宝藏的黄金饰品,表面采用浮雕和压印等方式表现人物及动物形象,其具体用途尚不完全确定,可能是服饰上的金质饰牌、徽章或宗教奉献物,反映了波斯帝国精湛的金工技术。

奥克苏斯宝藏的黄金铭牌 图片来源:奥克苏斯宝藏

奥克苏斯宝藏的黄金铭牌。

“外柔内刚”的阿契美尼德王朝

这批宝藏源自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约公元前550年-前330年),由大名鼎鼎的居鲁士大帝一手缔造,并在大流士一世时期达到鼎盛,是当时世界上疆域最为辽阔的帝国;其统治范围西起地中海沿岸,东至印度河流域。这样一个横跨众多民族、语言与信仰的庞大帝国,之所以能够维系两百余年的稳定统治,靠的并非单纯的武力压制,而是依靠一套堪称“外柔内刚”的精妙治理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阿契美尼德人所面对的近东世界,不久前还曾长期笼罩在亚述帝国的恐怖统治阴影下。亚述人惯用大规模流放、酷刑示众与彻底摧毁反叛城邦(如对巴比伦城的血腥镇压)来震慑臣民,靠恐惧维系统治。相比之下,阿契美尼德王朝似乎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它同样懂得如何展示武力威慑,却更善于用宽容与怀柔来收买人心,这也正是它能够统治远超亚述帝国规模的疆域、却相对更少陷入此起彼伏的地方叛乱的关键原因之一。

具体来说,帝国允许各地保留自己的语言、宗教信仰与风俗习惯,官方文书甚至以古波斯语、埃兰语、巴比伦语、阿拉米语等多种语言并行发布,只要地方按时缴纳贡赋、效忠中央,便可维持相当程度的自治。这种怀柔手段,极大降低了被征服民族的反抗意愿,也正是这枚战车模型上埃及神祇与米底服饰同框出现的文化背景所在。

而所谓的“刚”,则体现在帝国严密的中央监控体系之中:全国被划分为约二十个行省,由国王任命的总督负责税收征缴与地方治安;与此同时,中央还派遣被称为“国王之眼与耳”的巡查官员,定期巡视各地,监督总督是否忠于职守、有无贪腐渎职,直接向国王汇报。军政大权也常被刻意分置于不同官员之手,防止地方总督势力坐大、图谋不轨。正是这种“地方自治”与“中央集权”相互制衡的精巧平衡,构成了阿契美尼德帝国长治久安的统治基石。它比亚述那种单纯依靠恐惧维系的统治模式,走得更远,也更为持久。

支撑帝国运转的道路体系

但要让这套统治系统真正落地,帝国还需要一套高效的物理基础设施作为支撑,这便是波斯帝国著名的“御道”(Royal Road)体系。这套道路网络的骨干,是从波斯帝国腹地苏萨城一路延伸至安纳托利亚西部的萨迪斯的干线,全长逾两千五百公里,这也是史料记载最为详尽的一段御道。道路沿途设有驿站,配备信使与快马,构成了古代世界效率最高的邮政通信系统之一;据记载,信使沿此道传递消息,最快仅需数日便可横跨帝国腹地。

这套道路网络的意义,远不止于军事调兵与政令传达。它同样是贸易往来、物资流通与文化交流的大动脉。正是依托这样四通八达的交通体系,来自埃及的神祇形象、米底贵族的服饰风尚,才得以在千里之外的中亚河谷地带,与当地工匠的黄金锻造技艺相互交融,最终凝结成眼前这件精巧绝伦的战车模型。

波斯御道 图片来源:Map Achaemenid Empire

波斯御道(Royal Road)是阿契美尼德帝国修建的干线驿道,自苏萨城延伸至安纳托利亚萨迪斯城,全长约2500公里,沿途设有驿站,配备信使快马传递政令,极大提升了帝国治理效率,也是古代世界最著名的交通与通信基础设施之一。

尾声:飞驰的帝国,终究撞上了自己铺就的道路

不妨想象这样一幅画面:在两千四百年前的某个清晨,一辆真实的四马战车,正沿着御道扬尘疾驰,车轮碾过千里驿道,将王命与商旅一同送往帝国的四面八方,而眼前这件小巧的黄金模型,或许正是那个飞驰年代最忠实的微缩写照。

然而,历史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讽刺:这条本为传令、征税、集结军队,为服务于帝国而修建的御道,最后却成了帝国的掘墓工具之一。公元前334年,正是沿着波斯人自己修筑的这套道路网络,亚历山大大帝挥师东征长驱直入,一路穿越安纳托利亚、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直抵波斯波利斯。曾经用来维系统治的交通命脉,却成了征服者最便捷的进军路线。公元前330年,波斯波利斯城破,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最终未能逃脱由盛转衰、覆灭消亡的命运。

道路本身并无善恶,它究竟是统治的助力,还是灭亡的推手,还是取决于谁在其上驰骋。几个世纪后,罗马人同样修建了一套规模更为庞大、纵横欧亚非三洲的道路网络,却并未因此重蹈波斯的覆辙。真正决定帝国存续的,从来不是脚下的道路,而是道路尽头,那个帝国自身是否依然强健。

战车终将停下,御道终将荒芜。唯有这件深埋奥克苏斯河畔两千余年的黄金战车模型,穿越时光尘封,静静诉说着一个飞驰帝国曾经的荣光,以及它最终如何败给了自己亲手铺就的道路。

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的小雕像 图片来源:Oxus Treasure

两个空心头像,前面可能是一尊表现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的小雕像。

奥克苏斯宝藏 图片来源:Oxus Treasure

奥克苏斯宝藏发现的裸体青年雕像。

奥克苏斯宝藏发现的金质器皿 图片来源:Oxus Treasure

奥克苏斯宝藏发现的金质器皿。

鱼形黄金容器 图片来源:Oxus Treasure

奥克苏斯宝藏发现的鱼形黄金容器。

阿帕达纳大殿 图片来源:Apadana Persepolis

波斯波利斯“阿帕达纳”(Apadana)大殿的浮雕上,也可见到与奥克苏斯宝藏中的器物相似的物品,如手镯、碗盏,以及带有狮鹫形握柄的双耳瓶等。这是一幅表现朝贡队伍的浮雕局部图,透露着帝国曾经的辉煌。

参考资料

《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尼尔·麦格雷戈;余燕[译];新星出版社 2017-11

Oxus Treasure

British Museum

Royal Ro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