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吉什浮雕

Lachish Relief 图片来源:Lachish Relief

拉吉什浮雕(Lachish Relief)是新亚述帝国国王西拿基立时期的重要宫殿浮雕,约制作于公元前700年,原位于亚述首都尼尼微的西南宫,现藏于大英博物馆。浮雕描绘了公元前701年亚述军队围攻并攻陷犹大王国重镇拉吉什的场景,是西拿基立镇压地中海东岸叛乱的重要战争记录。这组精密的浮雕不仅展示了亚述军队成熟的攻城技术,也体现了帝国通过战争、强制迁徙和公开展示胜利来震慑附庸国的统治方式。

在大英博物馆的展厅里,陈列着一组令人震撼的巨幅石雕——拉吉什浮雕(Lachish reliefs)。这组雕刻于公元前700年前后的石板,原本镶嵌在亚述帝国首都尼尼微城(Nineveh)那座“无与伦比宫殿”的墙壁上。

这组浮雕不仅是古代世界中极为罕见、且叙事结构非常完整的立体“纪录片”,它的画面更以异常冷酷的细节,将两千七百年前一场血腥攻城战的真实面貌记录了下来,这场著名的战役就是拉吉什围城战。

公元前700年的亚述帝国与西拿基立

公元前8世纪末至前7世纪初,新亚述帝国(Neo-Assyrian Empire)正处于鼎盛时期。经过数代君主不断征服,亚述的势力已经从两河流域北部扩展到巴比伦尼亚、叙利亚、腓尼基和巴勒斯坦等地,成为当时近东最强大的帝国之一。亚述人建立了高度组织化的常备军,广泛使用铁制武器,并拥有骑兵、战车、工兵和成熟的攻城技术。与此同时,他们通过强制迁徙、严厉镇压和公开展示战争暴力震慑反抗者,再配合行省制度、道路和驿站网络,将众多民族和城市纳入帝国统治。

公元前705年,萨尔贡二世战死后,其子西拿基立(Sennacherib)继承王位。新王登基往往意味着帝国权力出现短暂的不稳定,各地附庸势力因此试图摆脱亚述控制。巴比伦尼亚爆发反抗,地中海东岸的部分城邦和王国也停止缴纳贡赋,其中包括犹大王国。犹太国王希西家(Hezekiah)参与反亚述行动,并试图借助埃及等外部力量抵抗帝国。

拉吉什浮雕的全景 图片来源:Siege of Lachish

拉吉什浮雕的全景。浮雕艺术是亚述文明的标志之一,并在新亚述帝国时期达到鼎盛,主要装饰于尼尼微、尼姆鲁德等城市的王宫墙壁。画面题材多以战争、围城、狩猎、进贡和宗教仪式为对象,通过连续画面记录国王的征服与权威。亚述艺术家们尤其擅长刻画人物动作,特别是战马和狮子等动物更是被雕刻得细节丰富且活灵活现,因此叙事性极强。著名作品包括西拿基立的“拉吉什浮雕”,以及亚述巴尼拔王时期的“猎狮浮雕”等。这些作品既是宫廷艺术,也是帝国展示军事力量、王权与政治秩序的重要工具。

亚述王西拿基立 图片来源:Sennacherib

亚述王西拿基立。

石板上的血战:拉吉什战役与耶路撒冷之围

公元前701年,西拿基立率领亚述大军向地中海东岸进军,先后迫使腓尼基和巴勒斯坦地区的反叛势力屈服,并攻占了犹大王国的多座设防城市,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攻陷拉吉什城的战役。本文介绍的拉吉什浮雕以连环画般的宏大视觉结构,完整呈现了这场残酷的攻城战全过程,包括攻城器械的使用、各兵种的战术配合、捕获战俘和抢夺战利品等场景,成为研究古代近东战争的重要史料。

这场战役之后,亚述军队逼近耶路撒冷。西拿基立在铭文中宣称,他将当时的犹太国王希西家“像笼中鸟一样”困在耶路撒冷,并迫使其缴纳巨额贡赋。但最终,亚述军队并没能攻陷耶路撒冷,而是收取了巨额贡品后撤军。根据《圣经》记载(显然,带有神话与文学加工色彩),夜间有“耶和华的使者”降临,导致亚述大军一夜暴毙18.5万人,迫使西拿基立解围退兵……

此后,西拿基立将尼尼微城建设为宏伟的帝国首都,使其成为亚述的政治与文化的中心。公元前700年前后的这一时期,也由此成为新亚述帝国军事力量与帝国统治达到高峰的标志。此后数十年,在同样强大的亚述王以撒哈顿(Esarhaddon,公元前680年-前669年)和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公元前668年-公元前627年)的统领下,帝国的征服成功且血腥;直到公元前609年,曾经不可一世的怪物轰然倒塌,只留下这些栩栩如生的浮雕群,冷酷地定格了这个军事帝国的浪漫与狂暴。

拉吉什攻城战场景 图片来源:拉吉什攻城战场景

拉吉什攻城战场景,亚述士兵沿人工修筑的攻城坡道向城墙推进,攻城车利用撞击装置破坏防御工事。浮雕细致展示了亚述军队成熟的攻城技术和严密的军事组织,是研究古代近东战争方式的重要图像资料。

拉吉什攻城战场景 图片来源:拉吉什攻城战场景

拉吉什攻城战场景,亚述弓箭手拉弓射击,投石兵挥动投石索,将石弹射向城墙上的守军。不同兵种相互配合,为攻城部队提供远程火力掩护,生动展现了亚述军队严密的组织和成熟的攻城战术。

浮雕上的亚述骑兵 图片来源:Lachish Relief

浮雕上的亚述骑兵。

拉吉什城被攻破后的场景 图片来源:Capture of Lachish

拉吉什城被攻破后的场景,人们携带财物和家眷被迫逃离,或者成为俘虏并被迫迁徙;另一些战俘则受到处决和惩罚,可以看到亚述士兵剥皮处决战俘的画面。亚述人经常将征服、俘虏和强制迁徙刻在宫殿墙壁上,既记录国王的军事胜利,也借助对战争暴力的直观展示来震慑反抗者。播撒恐惧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军事帝国的惯用伎俩。

Assyrian soldier 图片来源:Sennacherib

亚述士兵正在斩首一位拉吉什城的俘虏,来自尼尼微城的亚述浮雕。

屠城 图片来源:Siege of Lachish

陷落后的拉吉什城遭到屠城。亚述通常都会残忍地折磨并杀死敢于反抗的对手,将城池夷为平地。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首都尼尼微城被称为“血腥的狮穴”。因为简单有效,制造恐惧是所有古代帝国维护统治的一个必要手段,这点并非亚述所独有。

实际上,早期文明时代的人们普遍缺少同情心,人类变得具有“共情能力”是一件非常晚近才发生的事情。也许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能生活在现今的这个历史时空中;但除了庆幸,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浮雕细节展示 图片来源:浮雕细节展示

浮雕细节展示。画面中,拉吉什城中幸存的犹太居民被迫携带随身物品,在亚述士兵的押送下离开家园,其中还可以看到妇女和儿童。强制迁徙是新亚述帝国控制被征服地区的一种重要的惯常手段,通过迁走部分人口、重新安置居民来削弱地方反抗力量。

这种手段很有效,也非常常见,甚至在近现代时期也屡见不鲜。比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就曾以通敌、叛国或存在“安全威胁”等理由,对多个民族实施集体强制迁徙。伏尔加德意志人、车臣人、印古什人、卡尔梅克人和克里米亚鞑靼人等大批居民被装上列车,送往中亚、西伯利亚等遥远地区。许多人甚至没有得到基本的生活物资,在运输途中以及安置后的饥饿、疾病和恶劣劳动条件下死亡。具体死亡比例因民族、时期和统计口径不同而存在很大争议,但这些迁徙造成了严重的人道灾难。

Capture of Lachish Booty and Exiles 图片来源:Capture of Lachish Booty and Exiles

再比如,在远东地区,强制迁徙同样也是斯大林时代的苏联,用于整肃边疆的手段。从1937年开始,斯大林政权以“边境安全”和“防范间谍”为名,将世代生活在远东的朝鲜族大规模迁往中亚,并对当地华人实施逮捕、处决、驱逐和遣返。在制造人口真空的同时,一批本质为生育机器的所谓“新苏联女性”被安置在这些地区。这些人口清洗与重新安置政策,进一步改变了目标地区的人口结构,最终强化了苏联对遥远战略边疆的绝对控制力,虽然在当时,海参崴等地早已属于俄罗斯了。

西拿基立 图片来源:Lachish Inscription

画面中心的人物正是西拿基立,亚述帝国时期最强大的亚述王之一。画面记载他坐在王座上接收军队将领的朝贺,并查看从拉吉什这座犹大王国重镇中所掠夺的战利品。

拉吉什浮雕的部分拓片 图片来源:拉吉什浮雕的部分拓片

拉吉什浮雕的部分拓片。

拉吉什浮雕的部分拓片 图片来源:Lachisch Relief Angriff

拉吉什浮雕的部分拓片,激烈的攻城战役细节。

拉吉什浮雕的部分拓片 图片来源:Drawing of Sennacherib

拉吉什浮雕的部分拓片。

现在,我依然可以凝视拉吉什浮雕,两千七百年前冷兵器撞击声也依旧能在人们的耳边回响。而石板上那些背井离乡的妇孺,她们灰暗眼神中的绝望,与现代新闻镜头里战火下流离失所的难民竟如出一辙。

文明与科技向前迈进了数千年,但人类对于权力的贪婪、对领土的争夺,以及战争带来的残酷苦难,似乎从未真正改变。拉吉什浮雕不仅是一幅远古帝国的功德碑,更是刻在石头上的历史警示录。很遗憾,那座被毁的古城与流离失所的人群,在今天这个世界的很多角落中,依然在不断重演。

参考资料

《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尼尔·麦格雷戈;余燕[译];新星出版社 2017-11

Lachish Relief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