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布匿战争
王政时代和共和初期，罗马的一系列内政和军事改革成效斐然，共和国逐渐变得越来越强大。罗马先后征服了北方强大的伊特鲁里亚人、中部山区的萨莫奈人、打败了高卢人和半岛南端的希腊人诸城邦，让意大利半岛第一次变成了一个统一的国家。随后自然而然地，罗马的影响力扩散到更广阔的地中海。
公元前 3 世纪中叶，罗马与当时雄踞地中海西部世界的强权势力发生正面对峙，这个强权就是迦太基帝国。两者的碰撞注定要改写整个地中海的格局。罗马共和国与迦太基帝国之间的第一场战争持续了 23 年，被后世称为第一次布匿战争（First Punic War），所谓 “布匿” 是罗马人对迦太基的称谓。
第一次布匿战争的史料主要以古代文献记载为核心，辅以少量考古实物佐证。其中最核心、最可靠的是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的《历史》（Historiae）。该书共 40 卷，现仅存前 5 卷及部分残篇。全书以第一次布匿战争（前264—前241年）为起点，一直写到前 146 年迦太基与科林斯城的毁灭。《历史》的核心主题是罗马如何在不到 53 年的时间里（前220年—前167年）从亚平宁半岛一隅扩张为地中海霸主。波利比乌斯采用 “年代记 + 因果分析” 的方法，不仅叙述事件，还探讨政治体制、军事制度与地理因素对历史进程的影响。
记录布匿战争的史料还包括李维所著的《罗马史》以及西西里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的《历史图书馆》等资料，以及考古实物等。遗憾的是迦太基官方记录的缺失，因第三次布匿战争之后，迦太基城被毁而全部遗失。
图片来源：Polybius
波利比乌斯（Polybius，约公元前200年—前118年）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出生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迈加洛波利斯（Megalopolis），属于希腊上层政治家族。公元前 168 年，罗马在第三次马其顿战争中获胜，将包括波利比乌斯在内的上千名希腊贵族作为人质押送至罗马。在罗马期间，他因学识与见识受到罗马贵族（如小西庇阿）的赏识，得以接触罗马的政治、军事与社会运作，并以观察者和参与者的双重身份，系统记录了罗马崛起的过程。
迦太基帝国与布匿战争的起因
三次布匿战争的主角之一是当时雄踞西地中海的迦太基帝国，这个帝国以著名的迦太基城为核心。这座殖民城邦是由来自推罗城的腓尼基移民建立的，建城时间据称为公元前 814 年，比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时间更早。
与陆地强国罗马不同，迦太基帝国依赖对海权的控制。在布匿战争爆发前的数百年间，这个帝国以迦太基城为核心，掌控了包括北非沿岸、西班牙南部、撒丁岛、科西嘉岛以及西西里岛西部等地在内的广阔区域，并依靠庞大的贸易网络积累了巨额财富，是当时西地中海无可争议的海权霸主。迦太基的政治由贵族寡头掌控，他们重商业而轻农耕，整个国家的运转都围绕贸易而展开，这也造就了它独特的军事体制——海军实力冠绝西地中海，拥有数量众多的五列桨战舰与其他型号战船，水手经验丰富、战术娴熟，牢牢掌控着所有关键航道。而迦太基的陆军则几乎全部由雇佣军组成，这些来自北非、西班牙、高卢的士兵，单兵战力强悍，甚至还配备了战象和精锐骑兵。但他们毕竟是雇佣兵，作战的动力是为了金钱，缺乏罗马公民兵那样的凝聚力和忠诚度。
第一次布匿战争的起因是罗马在地中海的扩张，从而不可避免地和迦太基之间、为争夺西西里岛控制权而引发的。罗马统一意大利后，将目光投向富饶且战略位置关键的西西里，而迦太基人早已将这座岛视为自己的 “北非前哨” 和贸易枢纽。
自公元前 6 世纪起，位于北非地中海沿岸的迦太基便已经具备了很强实力，它与古希腊分别控制了地中海的西侧和东侧，是罗马崛起前地中海世界的两大霸权。此后的数百年间，为争夺地中海霸权，迦太基和希腊世界间纷争不断，爆发了一系列 “希腊布匿战争”。战争虽然旷日持久，但并没有分出胜负；迦太基和希腊之间，总体实力相差并不大，迦太基略占优势。
墨西拿危机爆发
希腊叙拉古城在 “第七次希腊布匿战争”（前311年-前306年）中失败后，僭主阿加托克利斯（Agathocles，前361年-前289年）将墨西拿城割让给迦太基。公元前 288 年，这位僭主离世；他死后，一群曾受他雇佣的意大利雇佣兵失去生活来源。这些自称 “战神玛尔斯（Mars）之子” 的马麦丁人（Mamertines）就此叛变，他们攻占了墨西拿城，杀光城中男人，身份从雇佣兵转换为强盗，并以墨西拿为据点四处劫掠，抢劫对象包括之前的雇主叙拉古。这一变故触发了墨西拿危机（Siege of Messana），该事件是第一次布匿战争的直接导火索。
公元前 264 年，叙拉古国王希伦二世（Hiero II，公元前275年-前215年）终于忍无可忍，出兵围攻墨西拿城。预感到走投无路的所谓 “玛尔斯之子” 们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向罗马和迦太基分别派出使者求救。据称，罗马本不打算救援这群并不给自己纳贡的强盗（也有史料称两者本就是联盟），但迦太基人却反应迅速，抢先派军进驻墨西拿，控制了连接西西里岛与意大利的墨西拿海峡。这一举动刺激了罗马人——如果迦太基彻底掌控西西里，就相当于在罗马的家门口架起了一把利剑，随时可能威胁意大利本土安全。
图片来源：Mamertines
马麦丁人（Mamertines）统治时期铸造的钱币，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位马麦丁战士。作为失去收入来源的雇佣兵集团，他们在第一次布匿战争爆发前夕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要试图从道德角度去评判曾经的故事，因为生存的压力与欲望的满足才是那个时代，人类社会的基本底色。
罗马元老院陷入了激烈的争论，甚至破例将这一棘手问题的决定权交给了罗马最高决策机构——公民大会进行议决。有人担心罗马没有海军，跨海作战必败无疑；也有人坚持认为，若不及时阻止迦太基的扩张，罗马终将陷入被动。最终，对霸权的渴望战胜了恐惧，罗马人决定介入这场纷争去挑战体量比自己大很多的劲敌。显然，这需要极大的勇气；据说，当时的迦太基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来反映两国之间实力悬殊的状况：“没有迦太基的允许，罗马人都不能在地中海里洗手。”
无论如何，公元前 264 年，罗马城执政官克劳狄乌斯率领 1.7 万名士兵，毅然渡过墨西拿海峡，正式拉开了第一次布匿战争之序幕。
图片来源：Hiero II of Syracuse
钱币上的叙拉古僭主希伦二世（Hiero II，约公元前275年—前216年在位）。他原是叙拉古将领，皮洛士的将军，后来通过政变上台，自立为僭主。但与以往的国王或僭主不同，他依法统治，承认叙拉古公民大会的意愿，并且从未清洗过反对者；在位期间统治相对稳定，重视农业、贸易与城市建设，不仅恢复了战乱后的叙拉古城，更将其发展成西西里岛最繁荣的城邦之一。在第一次布匿战争初期，希伦二世同意了罗马提出的同盟要求，并在战争中始终支持罗马对抗迦太基。后世对希伦二世评价很高，但围绕他更著名的故事是他对阿基米德原理的贡献：他就是委托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检验王冠含金量的国王。
第一次布匿战争
令人奇怪的是，就在迦太基舰队的眼皮底下，罗马运输船将大批罗马士兵运送到西西里，而迦太基海军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后来，负责决策的舰队指挥官受到严厉惩罚，成为第一位被己方处死的迦太基军事统帅。
战争初期，成功登陆的罗马军团凭借强大的陆军优势，迅速在西西里岛站稳脚跟。罗马提出了优厚的条件与希腊叙拉古城结成同盟，从南北夹击迦太基，而迦太基人则依托西西里西部的要塞顽强抵抗。迦太基的雇佣军与战象虽然给罗马军团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终究抵挡不住纪律严明的罗马步兵军团。不久后，攻坚能力极强的罗马军队攻破了迦太基的重要据点阿格里真托（Agrigento），重创了迦太基陆军，掌控了西西里岛的东部和中部。但迦太基人依旧固守着岛屿西部的沿海要塞，并依靠强大的海军后勤保障与罗马军团对持。罗马人虽然在陆地上所向披靡，却无法切断迦太基的补给，战争逐渐陷入了僵持阶段。
罗马人很快意识到，如果不掌握制海权，就永远无法彻底击败迦太基。据称，当时的迦太基人拥有五列桨战船（quinquereme），甲板下每侧有五组桨手划桨，一艘战船上的水手数量可达 200 至 300 人。
图片来源：First Punic War
三列桨战船中，三排不同桨位的桨手位置示意图（左）。这种战船的特点是划桨手一人持一根桨，并排坐在与船底平行的的三层台阶上划动船只；三层台阶错落有致，所以也称三层桨战船（Trireme）。右图为出土于雅典卫城的石雕，描绘了一艘 “无甲板式” 三列桨战船的桨手阵列，年代约公元前 410 年。该浮雕于 1852 年被发现，是研究三列桨战船结构布局的主要图像证据之一
图片来源：Hellenistic-era warships
19 世纪对五列桨战船（quinquereme）桨手位置的猜测，认为其甲板下设有五层船桨。从公元前 4 世纪起，地中海地区出现了这种新型桨帆战船，它们取代了之前的三列桨战船，并彻底改变了海战模式。舰船变得越来越庞大、沉重，其中一些更是当时人类建造过的最大木船。但这种战舰的真正形态仍属猜测，学者们并不确定所谓的五列桨战船到底有多大。
图片来源：Hellenistic-era warships
罗马台伯岛船首遗迹，它可能是一种希腊式的五列桨战船或六列桨战船。五列桨战舰（quinquereme）或许是希腊化时期最著名的战舰，因为它后来还被迦太基人和罗马人广泛使用。据称这种战舰最早出现在公元前 399 年的叙拉古城，是希腊为了对抗迦太基而发明。在公元前 4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五列桨战舰是最庞大的战舰类型，通常用作由三列桨战舰和四列桨战舰组成的舰队的旗舰。
图片来源：Agrigento
约公元前 410 年，阿格里真托发行的四德拉克马银币。所谓德拉克马（drachm）是古希腊世界最通行的标准银制货币单位，一位士兵一天的军饷大概是一个德拉克马。对照上图的二德拉克马银币不难看出，铸币技术在不到百年间的提升。而战争参与者们的最终目的，应该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这些金钱。虽然战争创造不了财富，但它却是分配和聚集财富的“标准手段”。
米拉海战
争夺西西里岛本质上是争夺制海权。而想要在海上与迦太基进行较量，罗马必须拥有自己的舰队，对此罗马只有一条路可走，即自力更生建造能够与迦太基五列桨战舰相抗衡的大型战船。
在这种情况下，元老院下定决心，要倾举国之力打造自己的海军。他们以缴获的迦太基战舰为模板，召集全国的工匠，仅用一年时间，就建造出大批五列桨和三列桨战舰，同时紧急训练数万水手，弥补自己在海战经验上的空白。更关键的是，罗马人发明了一种名为“乌鸦吊桥”（Corvus）的装置——在战舰前端装上可旋转的吊桥，末端带有锋利的铁钩，平时保持竖立状态，当接近敌舰时，就放下吊桥钩住敌舰甲板，然后罗马士兵就可以踏着倾倒下来的吊桥冲到对方的战船上。乌鸦吊桥将海战变成 “海上陆战”，让罗马步兵在海上也有了战斗优势。
图片来源：First Punic War
乌鸦吊桥（Corvus）是罗马在第一次布匿战争期间发明的一种独特海战装置，安装在战舰前端，由可旋转的横梁和末端带铁钩的跳板组成。当两舰接近时，吊桥放下，铁钩钩住敌舰甲板，使罗马士兵能直接从己舰冲上敌舰展开近身肉搏，将海战转化为擅长的“海上陆战”。这一创新弥补了罗马水手航海经验不足的短板，在米拉角海战等战役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帮助罗马新生的海军迅速打破迦太基的海上垄断。
公元前 260 年，新生的罗马海军在西西里北岸的米拉佐（Milazzo）附近海域，迎来了与迦太基海军的首次正面交锋，史称 “米拉海战”（Battle of Mylae）。
由于迦太基人早已习惯了海上霸权，根本不把这支新建的罗马舰队放在眼里，依旧采用传统的冲撞战术，试图撞沉罗马战舰。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罗马战舰上的乌鸦吊桥突然放下，牢牢钩住了迦太基的战舰，罗马步兵迅速登舰，与迦太基水手展开肉搏。习惯于海战冲撞的迦太基人，在近身肉搏中毫无优势，很快溃不成军，最终大败，损失战船数十艘，伤亡被俘近万人。
在米拉海战中，罗马海军取得了首次大胜，打破了迦太基的海上垄断。从无海军的陆权城邦，到挑战海上霸主迦太基，罗马以勇气与创新改写海战规则。第一次布匿战争不仅征服了西西里，更征服了整个地中海的未来。
参考资料
《古罗马帝国的辉煌》；赵林；人民邮电出版社 2023-07
《罗马人的故事》；盐野七生；[译]；中信出版社 2020-07
《迦太基帝国》；[英]阿尔弗雷德·丘奇；刘守旭[译]；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4-07
